幻境啓示錄

文/黨丹

王邁個展開幕式那天，我坐在剛貼上藍色新價簽的計程車裏，一路無話的司機忽然說，油價今天漲了（注），交給公司的月錢壓力太大，他明天就辭職不幹了。作爲“末班乘客”，我回想到王邁展覽中一系列關於資本、能源和意識形態的作品，當它們真實的作用于日常生活的現實，身處其中，才意識到這處境的緊迫和殘酷。

作爲中國當代藝術歷史的同時代人，王邁經歷過“圓明園”、“通縣”、“798藝術區”三個中國當代藝術歷史上標誌性的階段（他戲稱自己現在的筆名爲“圓通7”），面對社會環境和藝術重心的變化，他始終保持清醒和警惕，王邁在尋找最合適的表現載體，對當下社會深層矛盾的現實問題進行深刻的批判，製造出一個個荒誕而真實的歷史鏡象，以反鑒，以自省。

此次在阿拉裏奧北京三號展廳舉行的王邁個展，包括繪畫，裝置以及行爲。紙上繪畫部分，新作“國粹”、“太空寶寶”、“電波寶寶”，材料和手法上延續了“徽宗在798”系列的“假中國畫”意味，以詼諧的手法無限接近的模仿中國古代水墨意境和題跋注釋，實現從形式到內容的雙重諷刺。對“贋品”普遍的諷刺性，是王邁創作的特徵之一，“假中國畫”的意味對應于人造園林、人造衛星、人造人（克隆）……引申出一種建立與破壞、文明與僞文明的辨證關聯，從宗教到現代工業文明的發展，一直是“造”與“毀”的迴圈遞進，這個過程充滿了持久的狂熱。從17世紀開始，西方沿著理性和邏輯的途徑建立起以人類利益爲核心的秩序，實用主義和功利的工業文明帶來巨大的物質利益，同時造成對人類生存立場的嚴重傷害。在全球化和市場經濟體制下，中國以發展速度和活力而被世界關注，與此同時，“全球同步限量發售”、“古文化一條街”、軍工廠改造藝術區、全民“超女”現象……中國總是出現在世界文化新聞的頭版，可惜的是，那位焦慮的計程車司機卻無法分享到這種歡樂。王邁在酒廠藝術園內的假山和人工湖上進行的行爲“極晝極夜”，框取一角混淆現實與歷史的片段，作爲一個絕妙的庸俗化元素，似真似假，如夢如幻：漂浮著象徵航空回收器的黑色充氣球，古箏與電子樂隱隱于水上，在園林的亭台水榭之間划船的太空人與身著迷彩服寫書法的工人，“他們之間的身份與所處的動態關係，傳達出當代社會結構中由於發展的焦慮而帶來的危險處境。他們悠然自在，周圍也許是驚濤駭浪的大海。”王邁以對傳統能量的矯枉過正來表明他對歷史和現實的判斷與表達，這種現代主義的深刻抒情在社會化背景下，顯示出十足的悲愴。

王邁創作的題材中，對社會經濟形態、意識形態、能源資本的關係及其變化保持著恒久的關注，展覽中油畫部分的“納稅人”、“海市蜃樓”、“青少年修養”、“海棠花”等作品，都是在此主題下的創作，其中楊少斌、王邁合作的“資本永動機”，直接而富有張力的表現手法再現了全球資源與資本競爭力的狀態、政治陰謀與暴力原理，對資源的佔有史從來就是一場接一場慘烈的角鬥。“宇托邦”No.1-2，以對中國傳統繪畫形式上的挪移、材料上的假借與意象上的轉用，進行資本幻象和科技夢想的對比與整合。王邁的敍事方式充滿解構的樂趣，各種意象的組合有一種奇異的詩化和跳躍，他擅長在視覺與觀念上建立批判的邏輯，使缺乏意義的事物成爲意義最豐富的載體；在不斷的對後現代文明進行解構與質疑中，將取自日常的概念與現實語境相結合，進行機智的置換與拓展。

與“798之謎”不同的是，“資本光輝的生殖力”裝置系列的概念更加尖銳，生殖神一樣的太空人直指石油禁飛區版圖，代表資本主義攫取能源的向心力，“輸入”還是“輸出”？頭頂上方，世界石油巨頭商標在閑逸的中國神仙山水和工業、科技符號之間歡暢而優美的旋轉，將古典宮燈的娛樂精神與全球資源分配懸殊的憂患意識進行意念上的對接，西方的“獵人文化”和東方的個人修爲構成怪異的組合，這一借境造景隱喻了對能源危機下生産力與生產關係的猥褻與諷刺。

裝置的四周還有王邁在來自798工廠1960、70年代的工業零件繪圖紙上完成的平面繪圖作品，奧運五環、太空人和嫦娥圍繞在精密的輸油管（Oil Tube）儀器四周，自由穿梭於往來古今。用藝術家的話說，“我們都不願從這個由發展的焦慮而帶來的快樂幻象中醒來”，資本如許的光輝，人們在感覺層面上進入了享樂主義時代，實際上深陷於更加嚴重的危機之中，對資源有限性的估算已經否定了經濟無限增長的可能，而工業化與資本主義生活方式更肯定了資本主義制度的非理性與不道德性。懷有對工業時期特殊的情結，和歷代文人一樣，王邁充滿了反理性的戲謔感，他在尋求一種精神平衡和自我控制，以自己的速度來比照這個瘋狂的時代。??

作爲一名年輕但經歷豐富的藝術家，王邁喜歡追究“發生在生活中的秘密”，對“不可理喻的事物”充滿了不可理喻的熱情，他的作品自有一種內在的邏輯，從圓明園的烏托邦，通縣的精神生活，到798的機緣，每逢一處，王邁都以經歷和思考在社會背景和人文精神之間進行觀念性的開拓。

此次在阿拉裏奧北京3號廳舉辦的展覽中，藝術家將繪畫、裝置、行爲在一個空間內外進行有意識的組織與分佈，與他跨媒介“整體藝術”的概念對應。這次展覽既是一次藝術家頭腦內部的遊歷，各種現代性概念的相似相續也體現出中國當代藝術的相容性和持續發展的更多可能。王邁的作品構成了一個個時空、心理交錯的幻境啓示錄，他在用超越傳統的能量和想象力將自己駛往永恒的智力獵區，努力的發現、觸摸、命名、理解這個有著無數維度而難以定義的社會現實。

（注：2006年3月26日，北京市93號汽油等一系列常用汽油價格上調，5月20日，出租汽車推出新租價標準，將現行1.60元/公里車型租價調整爲2.00元/公里。）